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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写了点东西随便存个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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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6-19 19:31: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azimao122 于 2015-7-26 19:21 编辑

邈人俗语:浪峨八月秋,常代指多事时节,单从这句字面意义上,这也正说明了邈地犬封边陲的秋季气候变幻莫测,一如当下:今日本是个平淡的初秋周六下午,空气却沉闷阴冷,浅灰云片遮天蔽日,低压于浪峨城的众多瓦房屋顶与远方的鼎湖之上,四下一片沉寂,唯有穿街而过的雨前风啸。

马上就要下大暴雨了。王媗腋下夹着二把油纸伞,一面踏着石板街道上满地纷乱的黄叶,匆匆地走向对面的郑氏家宅时一面在心中想道。在这山中的初秋,倒确实是很平常的天气。

王媗年方十五,和大多数浪峨居民一样黑发黑眼,个子中等,肤色白皙,一身淡青襦裙下的身材微显丰腴,除此之外平平无奇——当然,在这条街上,居民少有地提起她时并不常记得起本名,而是用“杂货铺老板娘之女”这个略显冗长的词条取而代之。相较之下,倒是她那个平时形影不离的好友郑清更让人印象深刻。

原因倒也简单。和往常一样,王媗有些胆怯的仰望着面前大宅那高耸的围墙和覆盖着青色琉璃瓦的屋檐,咽了口唾沫,才小心翼翼地跨进院门。有个好姓氏自然不一样。但说实话,我可一点也不羡慕这点。

尤其是当你除了姓氏以外一无所有,明明身为女性,却还因为这点儿血缘关系而被家族强迫着要做些粗鲁危险的事情的时候,可真算是糟糕透了。伴随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和对郑清的一点同情,王媗已经习惯性地穿过了那个除了一片已经红如火烧的乌桕树以外没有杂树的单调后花园,站到了武厅门前。

门口倒是早有了几个观众,都穿着浪峨牧民常见的竖纹杂色短袍,背跨竹鞘长刀,或是叉腰或是半蹲,嬉皮笑脸毫不正经,一看便知是从附近跑来看热闹的无聊青年。

没门卫就是好,随便什么人都能在外面院子来去自由。

王媗对这司空见惯的一幕耸耸肩,毫无戒心地靠近,站到了门前一个蹲地的蓬发青年背后,那小混混模样的家伙不爽地抬头瞟了她一眼,便怏怏的啃着大拇指转过脑袋继续观赏场中打斗。

犬封地三千里,无人敢在郑氏家宅闹事。王媗脑中闪过这么个念头,不禁暗暗好笑。这些家伙不管是不是正经人,只要他们不想被这家的家主或是某个管事的嫡嗣伸爪撕掉脑袋再生吞活剥,便绝不敢在这里斗胆做出什么出格事来。

但当她站稳看清场中景象后,却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气:场中二人正在用木剑鏖斗——不,与其说是剑斗,倒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追打,也难怪这群围观的家伙面带嘲笑。

占着攻势的人身材高大瘦削,白髯如银,面孔线条刚毅,目光冷峻,满脸皱纹有如斧劈刀削而出,正是这里的剑术师傅杨子坤,在浪峨也算是个大名鼎鼎的老头子,更有传言说他其实是杨氏嫡嗣——对于这点,已经多次见识过他剑术功夫的王媗倒是深信确有其事,不过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老爷子在练剑时步步紧逼……或者说,是满场挥剑撵着人打的场面。

至于那个被追打的……片刻后,王媗才赫然意识到这个穿着蓝袍,头缠白巾,一身典型剑客打扮,拖着木剑在师傅凌厉的攻击下狼狈地左躲右闪、偶尔抬剑格挡的人居然是那个平素懒洋洋的郑清。

这种尴尬场面并未持续多久,顷刻,郑清已经被赶至大厅角落,再无退路,杨子坤毫不犹豫,双手高举木剑便欲作斩首之姿——

电光火石间,郑清躬身猛地将木剑对着师傅的胸口直刺而去。

双方都已经没有躲闪空间,这下看来肯定是一剑定胜负——至少王媗如是想。

杨子坤却忽地一收攻势,剑锋急转,陡然下斩劈向郑清持剑的手腕——

啪地一声脆响,众目睽睽之下,郑清的木剑一击脱手,旋转着飞掠过门前观众的头顶,在空中刮出一道弧线后叮叮铛铛地滚进了院子的草丛里。

王媗还来不及反应,师傅的第二剑已如疾风般劈出,这次是毫不犹豫地直取郑清头顶。

出人意料的是,郑清立即用很难堪的姿势地一头扑倒,毫无章法地趴在了地上,老爷子的剑劈了个空。

旁边几个闲人发出一阵轻声讪笑,这幕确实颇为滑稽,却也让王媗感到脸上有些发热,尽管很清楚自己这个好友的剑术也就那么回事儿,但闹成这模样也确实有点……

杨子坤哼了一声,放下架势上前一步走到趴倒在地的“对手”面前,凝视着对方的后脑勺。

“起来!”隔了片刻,剑术师傅终于对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女孩呵斥道。他的声音不算宏亮,却抑扬顿挫,颇含内劲。

仿佛是作为回应,屋外的天边也传来一阵隆隆雷鸣。

然而郑清却并未如王媗惯常印象中一般鲤鱼打挺立即站起,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接着一个翻身,便四仰八叉地摊开四肢躺平身体,侧开双眼一动不动了。

老爷子那张阴郁硬脸上表情毫无变化,他稍作后退,单手提起木剑——

“你这没骨气的东西。”

发怒了!王媗缩起肩膀,往庭院后退了一步,颤抖着扭过脑袋,等待着预想中师傅狂风暴雨一样的鞭挞。浪峨本地人皆知“嫡嗣”向来怒气惊人,这样惹他发毛真是太不明智了。

旁侧的观众也一并沉默。

可是杨子坤并未动怒,仅仅是将木剑插回武器架,不屑地摇了摇头,便立即转身拂袖而去。

现在场上只剩下躺成大字的郑清,围观众自然感到无聊,加之屋外狂风大作,山雨欲来,便纷纷作鸟兽散。顷刻之后,武厅门前就只剩下了还夹着雨伞发呆的王媗一人。

仰躺在地板上的家伙缓缓扭头看向门口,四目相对,王媗这才记起自己来为何事。

“啊,你过来了?”甫一见她,郑清连忙翻身坐起,一扫刚才的颓唐神色,忙手忙脚将缠在头上的白头巾和辫子解开。“等一下下,我整理完换个衣服就回去。”

“这就算练习完了?”王媗这才犹豫着走进武厅,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嗯啊。”郑清披头散发,咬着扎头绳对她点点头。“对了,你带了梳子吗?借我一用。”

“师傅真的不会生气吗?”王媗递过随身的小羊角梳,瞟了眼侧门,压低声音问道。


“他会生啥子气,都好几回了,懒得管了。只是你没有看到。”郑清打了个哈欠,伸展手臂接过梳子,随后方才慢腾腾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外头风还真大,要下雨了吗……”

究竟应该说她是在自暴自弃呢还是真是有点呆?站在原地呆看着郑清梳着头发,不紧不慢地走进更衣室的背影不禁疑惑。要说先天条件,毫无疑问这家伙是一等一的好,肤色白,身材高挑,瓜子脸,还有双眼角微挑的漂亮玉绿眼睛,完全就是个美人。若不是不管什么事都懒得下工夫——当然也包括打扮礼仪之类,这个致命的坏毛病的话,也许能算像是个大家闺秀。

不对,应该说,比起大家闺秀这种高大上头衔或者是与嫡嗣相近的狼、狗一类动物来,她倒是更像是只悠然自得的懒猫。

在王媗记忆中,郑清在好早以前,大概是十二三年以前,反正是自己刚记事的某个夜里,由干爹——也就是郑清的表舅领回家,按他在晕黄烛下顶着母亲恼怒喊叫时醉醺醺的破碎说辞:这孩子早在出生时就失去了母亲,同辈的姨母却背离族规亲情,虐待应该由她抚养的孤儿,于是包裹被老头交至他手里,但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不靠姐妹单独抚养孩子呢……再之后的事情就如梦般记不真切,反正次日清晨,干爹又如往常般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那个他背来的小不点则被留下,从此跟自己一起由妈妈照顾长大。尽管她思考方式有点诡异,识字后总是沉迷于家里书柜上各种艰深古怪的书籍,还经常跑去跟着隐居山上的外婆在林间漫步游荡,至于对刺绣缝纫等等通常女孩应该掌握的技能更是缺乏兴趣。但在其余方面,譬如时鲜和烹饪,两女孩倒是趣味相投,加上一同入学、彼此的耐心和对外人的缄默,二人这么多年下来可说是亲密无间,情同姊妹。如果不是随着成长,郑氏家族的触须伸入了郑清的生活,强迫她像今天一样练武甚至是为她选择可能的对象的话,她们当下的生活倒确实可以算是无忧无虑的。

突如其来在肩上的一拍,将王媗纷乱的追忆拦腰打断,抬起头,看到换回月白襦裙的郑清已经提着个麻布提袋站到了面前。

“走吧。”郑清咧嘴朝她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将手里塞的鼓鼓囊囊的提袋往她面前一举——不出王媗所料,这吃货在里面除了羊肉和橘黄胡萝卜外还塞了个碗口大的墨绿纹西瓜。“我早上去集市买的,新胡萝卜和羊肉,回家红烧怎么样?”

“你这好吃狗。”王媗撇撇嘴,颇感无奈。“你什么时候又去帮人写花圈挣零钱了?”


“好吧,钱是五舅舅给我的。五锱钱,生活费。”郑清一侧脑袋,她看到难堪的亮光在绿眼睛中一闪即逝。“比起把钱直接还他,我觉得还是干脆收下用掉算了。”

还真是直白。王媗略感意外。这家子果然是想和半被抛弃的外甥女套近乎吗……

要说舅舅的话,包括自己干爹在内,在郑氏家族中,郑清能算上号的舅舅表舅约莫有二十几个——而当中又有四位以上嫡嗣,那位五舅舅就是其中之一,常年在帝都军中任职,只偶尔——譬如现在这个时候,返回浪峨过次中秋,王媗记得他与干爹那总是带点酒气的和睦态度迥然不同,有张枯槁的瘦脸,纵然人形下眼神也冰冷刺人,仅仅是坐在对面,也足够令对方在夏天正午浑身起鸡皮疙瘩。

“下雨了,回家吧。”郑清干脆地从她腋下抽出一把伞。

片刻之后,二人已并肩沿着青石街道走上回家路,一如往日放学时光。然而雨势却渐渐狂野,路上时不时有行人抱头鼠窜,到了第一个街口旁时,一架二轮马车更是粗野地擦着二个女孩的鼻尖狂飙而过,如果不是郑清抓住王媗的领子往后猛闪的速度更吓人,恐怕二人立马就会被溅起的泥水泼成落汤鸡。

“……慢点!”王媗虽堪堪躲过,还是脚底打滑,差点就像刚才某人在练武厅那样猛摔一跤。

“再慢你已经变成泥猴了。”郑清耸肩,眼里带着几分她很熟悉的狡黠,似乎觉得刚才那一拉颇有趣。“提醒你下……泥溅嘴上了。”


“呸呸呸,你额头上还不是有!”王媗回驳道……但最后这顿扯谈结果无非还是一起边走边用用手帕抹头擦脸。

走在街口抬头放眼望去,云影蔽空,宛如置身午夜。两旁老旧房屋的屋檐水淅淅沥沥地淌下,远方浪峨庠学楼房影子则是变得更加庞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即使是隔了这么长一段距离,王媗还是可以凭记忆勾勒出那些古老又熟悉的飞檐斗拱被浓密的银线网笼罩其中的模样。她家的杂货铺离郑氏家宅距离颇远,正好在庠学楼旁,花溪之畔,几乎需要穿过整个浪峨县城。然而此时她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于是转过脸来看着旁边的郑清。

“今年你真的不再去学校了?”

“啊,”郑清用手帕盖住一个蓄势待发的喷嚏,“不去。我家里已经去学校说过了。”

“为啥子?他们简直是怪头怪脑的……”

“我舅公要我立刻和他们选好的对象生孩子。”郑清轻描淡写道。

“什么!?”王媗心里一沉,险些将雨伞扔落在地。待反应过来,一股燥热登时从脖子直冲耳尖,词语和舌头就像流水与游鱼般在口里转来蹦去,吐不出句囫囵话,好不容易才终于跳出牙关。“现、现在?”

“是啊。也就是这几天吧。他们就会送他过来见面。”郑清捂着鼻子一动不动,声音奇怪的沉闷。“要不然,他们吃饱了撑,给我多的生活费做什么。”

“但是……现在就要婚配、生小孩你不觉得太早了吗?”

“怕我随便找个人跑掉,抢占先机,防范未然呗。”郑清呼出口长气,顿了一小会才继续道。“如果不是为了能生孩子这茬,他们也不会白养我这个闲人了。”

王媗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某种意义上,她内心并未对这样的结局觉得奇怪。毕竟作为浪峨世家后裔,若是成年后未能成为嫡嗣的话,便自然会被家族视作只能繁衍后裔的工具。至于她家里找的男方对象人选……王媗偷偷瞅着旁边用力擦鼻子的女孩。这事自己倒是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虽然自己也没权利说那人不合适,可是难道你就真心甘情愿这么做?

“我说……”王媗扫了眼周围的动静,确定没有人后咬咬牙齿,最后打算还是把自己心想之事问出来。

“……你确认你真的不是嫡嗣吗?”

“我都满十五岁了,难道你觉得我会是?”郑清自嘲似地看着灰蒙蒙一片的天边外,咧了咧嘴。“算了吧,那种和男生一起被硬拖去帝都军校,住着鸽笼房,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要被赶起床训练,还要整天像狗一样跟着他们吠叫忠君爱国之流鬼话的荒唐日子,我可是一点也不想过。倒不如生个娃儿喂奶换尿片更轻松愉快点。”

她有怨气。王媗一时默然不语。然而心中却翻腾不止。

“或者,你是想我学会变身去山上帮你抓只熊回来做烤熊掌?” 郑清忽然又开口道,语气却意外地轻松,和平时二人开玩笑差不多。

“什么熊啊……”王媗叠起眉毛。又开始装傻。“你真的想——”

“走近路回去还是绕大路?”郑清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哈?”

“等会回家还要煮饭的,现在路口到了,你来选走哪边吧——”郑清举高雨伞,抬手指指前方的岔路,侧过脸来,几乎像是在翻白眼看着她。“由你作主,你年纪比我大不是?”

“走坡上。”王媗一愣后不假思索地回答。时辰已不早,虽然冒着雨走石阶爬坡不太容易,但总比在天色暗后从排水不畅的老街上蹚着粪水回家好多了。

到底在扯什么鬼啊!意识到原本的问题被硬生生岔开,王媗顿时略觉恼怒。为怎么你总是这个样子回避重点?

最终,她还是决定现在闭嘴不问。晚上饭后再和她扯这事吧。王媗看着已经跑上坡道石阶的月白色背影按着发烫的的太阳穴想道。这种隐私话题确实不适合在路上谈。

才爬了不到一半,王媗就对刚才爬坡的决定后悔了。这条老路年代极为古老,两侧皆是双手无法环抱的古木和高过人身的蕨类植物,砂石阶梯几经更换,还是被来往过客的鞋子和利爪磨的坑坑洼洼,林间巨树上落下的雨滴只大不小,虽说石道两侧修有简陋的排水沟渠,路面依然流水不止,搞的她鞋袜与裙子下摆都完全被泥水浸透,又冷又湿,黏在皮肤上颇是难受,走着也十分滑脚累人,过不了多久便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令她几乎有些懊恼当初没有从家里穿草鞋出来。

“要不要停会儿再走?”刚一直冲在前方与她保持距离的郑清仿佛也注意到了她的窘况,从前面凑回来问道。

“嗯……”王媗扶着一块路旁巨石站定身喘着气道。“你也不要跑那么快啊……”

“嘛,”郑清挠挠耳朵,将提袋和雨伞换到一只手上,对她伸手。“等你休息好了再走……还有,别碰那玩意。”

那玩意?王媗方才注意到自己手扶的原来是“社石”,手下湿淋淋的环状雕刻花纹斑驳剥离,但还是清晰可见,赶紧放开转握住朋友的手掌。

——现在离她们不远处坡顶,便是这条古道原本的终点了:几十块超过三丈高、青苔覆盖的雕花巨石碑默然围成三圈,矗立于林中空地之中。传说当年犬封三姓——郑、杨、夏三氏被封地浪峨时便于此地按家乡风俗立“社石”,于月圆之时聚集祭祀,不容外人靠近一步,勿论碰这些石头一下。然而随着时光流逝,山下城市逐年扩张壮大,这座小山被房屋和街道蚕食包围,此地也逐渐失去了原本的隐秘和灵气,于是终于被嫡嗣们放弃,任由当地人修筑了好几条穿林便道——当中就包括这条小路。但此地总缭绕着一种诡异难言的邪气,更传说有厉鬼出没。平时城中居民若是路过此处都是快步通过,绝不愿逗留半刻。

突然间,郑清狠力握紧了她的手。

“嗯?怎么了?”王媗抬起头,顺着郑清的目光看去——

一只瘦骨嶙嶙的黑白花野狗正顶着大雨快步穿过石阵,大步向她们这边走来,嘴里衔着——

在看清这只畜牲咬着的东西时,王媗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野狗沉默无声地继续向她们这边走来,兀然间,它看到了拦在路中的郑清,于是爆发出一声尖利凄楚的哀号,便吐出那玩意扭头逃掉了。

那东西沿着阶梯一路滚下,红色和白色的粘浆滴滴答答洒落,最终停在了郑清脚旁,却缓慢地转动着不肯安静下来,灰蓝色眼睛茫然地瞪视着二个女孩和周围的树林、雨水、天空,软踏踏的血舌甩出被啃掉半边、失去嘴唇的下巴,犹如在舔舐这满地泥浆。

王媗想尖叫,但却已经失去了声音,她往后退了半步,靠着社石将胃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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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新木料气息,甚至盖过了衣服上挟带着的那股雨味和血腥,还有屋子原本就有的油漆石灰混合怪味。

环视周围,唯有四面粉刷得纯白的墙壁和光可鉴人的乌木地板,背后一扇关着的雕花西式门,一排红木靠背椅,正对着自己、放了个镀金雕花座钟的红木大写字台,以及一盏挂在天花板上散发出黄色光芒的崭新白炽灯而已。

西式装修……只是作为问询使用也未免太奢侈了。在讲述终于告一段落后,郑清注视着头顶那在浪峨难得一见的电灯,感到强烈的厌倦与疲惫犹如暴雨般袭来,她现在只想赶快结束笔录,完事走人,回家煮饭,大吃一顿满足饥肠,然而这个流程却出乎意料的亢长。

“请问,事情全过程就是这样么?”在晕黄的灯光下,司卫所文书坐在写字台后,不安地在墨水瓶中点着毛笔,细小的双眼也随之在他那张圆脸上闪动。

“啊,就是这样。”郑清收回目光,勉强抑制住自己想伸懒腰的冲动,转而将已经翘麻的二郎腿放平,再次倒回椅子靠背。真是麻烦透了。


“那么,”文书小心翼翼地在面前的记录纸上写划了几笔,又一次抬起头来看着郑清的脸。“请您签个字,然后按个指印。”

“喂,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郑清看看坐在身旁埋头不语的女孩,叹了口气回道。“……这种笔录按规矩也应该让二个人签字才对,是吧?”

“哎达,您说的牢。”文书慌忙对郑清接连点头,连原本的外地口音都跟着一起被颠了出来。“……我说的意思是确实应该这么做。”

够了。郑清在心底嘀咕了句。她再次看向王媗——但对方就像石雕一样凝固在椅上,眼神涣散,看那魂飞天外的模样应该完全没有留意到刚刚她和文书之间的对谈。

正当郑清思考应该怎么安慰下被吓坏的朋友之时,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猛地打开,一阵凉风也跟着袭入屋内。

屋内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身着青袍的司卫所长半躬着身子先进屋来,然后转身恭顺地对外面做了个请进的的动作。

“用不着这么客气。”一个嘶哑的嗓音先于说话者飘入室内,“我们都是老熟人了。”

郑清咬咬牙关,感到胸内某种不悦感在心底下油然而生。她认识这个声音。

“这可是礼节,您这么晚了还要专门跑来一趟,我们不讲礼怎么可以。”司卫所长埋着头站在一旁说道。他身材高大,体格有如蛮熊,但此刻的样子却活像条被驯的服服帖帖的狗,只恨不得像几十年前废除的旧礼仪那样跪下地来对外面的人埋头俯首。

圆脸文书立刻放下笔乖乖地俯身闪到一边。

“呵,”郑氏家族的三号人物,也就是郑清的五舅郑申信脸挂冷笑,昂首阔步地踏进屋内。“你这地方修葺的还不错嘛,没有弄几样好家具?嗯?”

“您过奖了。” 司卫所长忙不迭地回答。“为了节约嘛,所以我们在配备办公用具上就从简了……”

郑申信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烟草味道,瘦削的面孔上脸颊凹陷,胡须刮的干干净净,配上尖锐的鹰钩鼻和一双狭长三白眼,让神情无时无刻都显得有点阴鸷,今天他没穿正装,在瘦长身躯上套了件黑短衣,用革带系着蓝灰格子下裳,和大多数嫡嗣一样,他没有配剑,也并未戴帽,露出一头在军中剪得极短的褐发。粗略扫视了四周一遍后,他才正视向郑清和她旁边的王媗。

“舅舅您好。”在他转眼过来之前,郑清已乖乖地站起,埋头行礼,同时轻轻地踩了王媗的脚一下。好在王媗没有吓呆到傻,也跟着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怎么,你跟我还这么多礼数?没必要啊,对舅舅还这么见外做啥呢?”郑申信那双细长灰眼上下打量着郑清,淡淡笑着说道。“你们二个吃过晚饭了么?”

“谢谢舅舅您关心小辈,还特意远道前来,刚因忙于笔录,所以还尚未来得及晚餐,如果您愿意听,我立刻可以将这次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一遍。”郑清埋着头道。虽然现在他看上去心情不算差,但这个当头,他既然跑来,就八成不会是什么好事,对狼嘛……还是尽量谨慎为好。


“不用了,原来你们二个还没有吃晚饭吗?坐下吧,我看看刚才的笔录即可。” 郑申信眉毛一皱,斜眼望向司卫所长。“请问你可否带三份夜宵来?你们这笔录时间可真是不短啊。”


“你个混账东西……去买三份好夜宵回来!给我快去快回!赶快去!”郑清幸灾乐祸地用眼角余光看着文书在司卫所长的低声吼叫中耗子般一溜烟窜出了门,司卫所长紧随其后。而五舅也确实如他所言一般毫不客气,径直走到写字台旁坐下,开始翻阅那卷笔录。

在确定屋子里就剩他们三人后,郑清坐回原处——顺手也把王媗按回椅子上,略略松了口气。然而就在此时,外头廊上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报告。”一个身穿灰袍的清瘦黑发少年随即出现在门口,习惯性地做了个与他现在装束极端不符的立正站姿,然而等看清屋里的人后,他却露出了一脸愕然。

“……这不是夏榆嘛。”王媗似乎终于不再魂飞天外,贴着郑清耳朵嘀咕了半句。


“进来罢,我不是你教官,你也不用在这地方敬礼喊报告。”郑申信抬起额头,嘴角微翘,几乎像是在嗤鼻冷笑,然而口气相形下却显得异常和蔼。“把凳子搬来坐下吧,你们两个也是一年多没有见到了,先侃侃也好,我先看笔录。”

瞬息间,郑清几乎没有认出这个短发少年是谁,不过四目相对后,对方立刻收回惊讶表情,与她很久以前认识的某个玩伴一般,努力摆出报纸照片上常见的死板军人面孔。她也只能尴尬地别过脸去,勉强坐正,把注意力放在前方写字台的雕花上,却还是几乎能听到自己脑内思绪稀里哗啦崩塌的声音。或许用五味杂陈、一塌糊涂这样的词形容倒是不错……若要严格的说,夏榆与王媗一样,倒也是自己从小一起玩大的朋友,不过比起说是外人眼中所见的青梅竹马,倒不如说是一直让王媗来劝架的一对狗见羊更加合适。就在这家伙去军校的前一天,自己还和他因为某本虚构小说里的角色强弱问题大吵了一场,之后夏榆离开浪峨,就一直没有再见面——还是莫去回忆那堆破事,眼下还是赶紧想想面子上怎么应付五舅为好。

夏榆径直走到墙边,搬起一把靠背椅放到她旁边,用墨黑的眼睛看着她,稍微躬身,抬手做了个摘下军帽行礼的姿势,瞬间却意识到自己一身便装,于是便掩饰似地转过脑袋,抓了抓被雨打得湿漉漉的后脑勺头发。

“好久不见。”憋了半天,这家伙冒出来的一句问候语气倒是近乎羞怯,和以往完全一致。

“嗯,好久不见。”郑清连忙欠身回礼,一时语塞。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倒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以前每次争执只要辩驳到让他无话可说,便会是这个模样。但回忆中的那个男孩却与现在眼前的高个儿除了神态外相差甚远。她完全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夏榆见她不发一言,也就顺势坐下,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难堪的沉寂。

“好久不见啊,小榆,”和过去每次这样的状况相同,又是被落在一边的王媗率先打破三人之间的死寂。“上次你去珺京读书也没有打个招呼,这次回来是放假?打算多玩几天吗?”

“嗯,晚上好。这次是探亲假,会呆一个星期。”还是那种平静到波澜不惊的语气。


“在珺京上学感觉怎么样?你去坐过地铁了吗?”兴许是与旧日朋友重逢的惊喜和好奇冲淡了原本的恐惧,王媗的语气瞬间变得轻松了很多。

“还好,基本没有什么外出机会,所以也没怎么逛。”夏榆垂下眼帘,侧过脸向郑清看了看,少见地露出了稍微有点难为情的模样。“学校要求有点严格,所以也没法寄信给你们。”

接下来的对话全是王媗对少年军校的严格管制的好奇问询和夏榆的回答,郑清也懒得一一细听明白,单手撑着下巴,再次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偷瞄了眼正低头看着笔录的五舅。这样大概算本末倒置了。一直不说话让榆木和王媗这么叙旧终究不好,毕竟这群老东西想的事情是让自己——

“真是的,你们管的那么严?那平时难道连点娱乐都没有?”王媗不满地轻声抱怨。

“平时空余可以踢足球,”夏榆双手握拳平放在膝盖上,无奈地回复道,“学校里也有举办年级内的比赛。”

足球啊。郑清索然无味地继续听着,那运动名词近年倒是随着广播的推广传到了浪峨,不过没人能听明白广播里人声鼎沸的闹腾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比起那玩意来也许珺京报纸上连载的话本小说更让人有兴趣点。

“哦,还有,报上最新的楚汉演义连载我也看过了。”几乎是在郑清这样想的同时,夏榆朝她投来明亮的一瞥,“后面的剧情里龙且被——”

“唔……”面对突如其来的剧透警报,一直对虚构演义小说兴趣缺缺的王媗也只是点了点头。然而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提高嗓音打断了夏榆的话,“对了,阿清本来写了好几封信寄给你,不过我听干爹说军校不收亲属之外的外人来信,所以——”

喂喂你在胡扯啥呢!郑清耳朵里登时轰隆一声,隔着袖子一把抓住了旁边女孩的手臂,再之后王媗到底又说了什么则是完完全全没有听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嘴唇上下翕动——自己的脸色想必是难看到了极点,因为王媗在讲完下一句谎话之后立刻识趣地合上了嘴巴。

“这样吗?我不知道……”夏榆窘迫地喃喃道,神色难测,不过那说话腔调倒是完全没掩饰。

他居然就这么信了!郑清叫苦不迭,不知心头究竟是恼怒还是羞愧,一时只感到从下巴到头顶都几乎要热的喷出火来,原本在肚子里打着草稿的应付话也一并跟着喷到了九霄云外不知踪影。

末了,还是三份放到面前热腾腾的荞麦燃面将她从丧魂落魄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周围的食店都简陋——” 司卫所长点头哈腰地站到写字台前,试图再次自谦几句。

“无妨。”郑申信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做司卫也是辛苦,现在也应该用晚饭了?”

“是的是的!”司卫所长立地小跑着倒退出门。“您请便!”

“哼。”门一关上,郑申信便轻蔑地哼了声,将笔录合上,顺手扔回桌面。从袖袋内掏出一支黑珊瑚烟斗,一盒火柴和一袋以印着黑色西文字母的牛皮纸袋包装、气味浓郁的烟丝,斜目望向三人。“你们几个等久了,先吃饭吧。”

进口货。郑清用筷子在面前的大碗中一边搅拌,一边带着些好奇的偷偷看着郑申信朝斗钵内装填烟丝,接着擦火点燃,衔入口中,与常人吸烟管一般慢悠悠地吞云吐雾。

应该是发觉到了她的注视,郑申信敏锐地侧目朝她看来,郑清匆忙别开眼光,顺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呛口的辣面条。真是奇哉怪也。但多想好像也无益。念及五舅过去的种种骇人听闻的古怪作为,郑清也唯有埋头专注吃面。

按常理说,荞麦面理应做凉面才是正道。燃面干辣油腻,与荞面的属性不合,而且这面上居然还铺了层碎花生和油煎羊肉臊子,然而现在仍算是夏末气候还算不上凉快,纵然这二种配料味道鲜香,加上调味的滚烫辣子红油,尝起来简直如同火烧火燎。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辣出了满头大汗,便抬起袖子随便抹了一把额头。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旁边的人还是熟稔的语气。

郑清习惯地转头看去,夏榆毫不掩饰地直视她的目光,那张脸毫无表情,犹如面具,眼瞳内闪烁着某种陌生的光芒。与一年半前相比,他长高了许多,即使是坐着也几乎超过了自己大半个头,剪得和五舅一样短的黑发被雨打得湿透,鸦羽般伏在头皮上,身上那件明显是新换的干爽灰色外袍领口肩膀也被滴水浸成了深色。


“你还不是一样么,老样子,连表情都和走之前那天一样没变。”郑清挪开肩膀随口道。

“是这样吗?”对方无奈地看着手中没有动过的面碗哈了口气,露出一丝腼腆的苦笑,“我倒是觉得和当时不太一样了。

确实不同了。她依然记得这家伙每次和自己争执抬杠时按捺在冷淡脸孔下的坚硬死板和咄咄逼人,然而现在的他却像盆没放盐和辣子的羊肚蒸鲊肉,外皮看似一样,内里却失去了本应有的刺激气味。

“首都的报纸比这边要快差不多一个半月。”看到她哑口无言的反应,夏榆便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最新的连载里——”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唷,面瘫。”一恼之下,儿时的讽刺外号脱口而出,几乎让她有些惊骇,但舌头却不肯停下,继续掷出咄咄逼人的语句,“管那么严,你在学校也能看小说?还是偷偷跑出去买的报纸?

或者说,这次你回浪峨是想要专程带套那种插图小本子回去和同袍分享?你学校里是好这口么?只收男不收女,一群男的聚一起偷看——”
“怎么可能没有?萧氏的嫡嗣——”这话适才出口,夏榆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硬生生的把嘴巴阖上,闭口不言。

不过已经迟了,听到敌对家族称呼的五舅哗地一声从椅子上立起身来,郑清立刻坐正,双目平视前方,乖乖地等他大发雷霆。

他这次回来,可不是为了玩。”半晌,面色铁青的郑申信终于发话,放下烟斗,看着郑清双目,细小的灰色瞳仁射出的目光宛若针芒,“是专门要为家族生育嫡嗣。我想,你也应该能够理解这点。”
真直接,就差赤裸裸地说出来要你们生小孩这句话。郑清捏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

“小辈明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抱歉,舅舅,刚才并非有意冒犯。小辈自然会按家里的要求去做。”

“你能明白就好。” 郑申信淡淡一笑,紧盯着她的眼神也仿佛柔和了些。

夏榆一愣,正欲发言,写字台上那台金色木雕百合装饰的椴木座钟却适时响起亥时的报时钟声,将他想说的话打断在嘴边。

“今天实在是多有麻烦,感谢你多加关照,但是现在天色已晚,小辈住所离司卫所甚远,逗留过久的话怕是路上不太安全,如果没有其它事情,舅舅您可否容许小辈与同行先行归家?”在夏榆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再惹出麻烦前,郑清便趁机站起向仍在写字台旁抽着烟斗的郑申信一个躬身。正好是借口走人的好机会。

“也是,时候不早了。这样吧,以防万一,让小榆送你们二个女娃娃回去好了,你们那屋子晚上反正也够睡。”郑申信朝她露齿微笑,然后转向夏榆道,“小榆你在门卫室把我放那的电瓶灯带上,外面路滑,当心别让她们摔跤。”

“明白。”又是标准的军人回答,斩钉截铁。郑清不由自主地撇了下嘴,握住王媗的手,拿起起椅子旁边的提袋便起身准备溜之大吉。

但还是有什么事不太对。某种想法烟雾般索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即便是即将回家休息的欣慰感也无法盖住。

“舅舅,小辈还有个事想知道,不知道能不能问您。”临出门前,郑清终于决定还是将问题一吐为快。

“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说。”郑申信在桌上的青瓷烟灰缸里磕磕烟斗,盯着她的眼睛颔首笑道。“莫非你还在对今天这事情感到害怕?还是担心小榆护着你也不安全?”

“没有,我倒是不怕。”郑清摆头否认,如实回答。

“哦。”郑申信眼角微挑。“那你想问啥事情?”

“那个遭撕碎的死人,”随口说出的刹那间,她感到身旁的王媗又在微微颤抖,于是只能又握住她的一只手捏一捏以示安心。“是家里的人吗?”

“……没错。”郑申信挂在面上的微笑蓦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漠然近乎冰凉的神色,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这个外甥女。他缓缓朝空中吐出一口青灰烟雾,将烟斗握在手中道。“此事是嫡嗣所为,与你无关,你就不要放在心上。早点回家,好好休息吧。”

对话结束的干净利落,郑清也无话可说,只得再次行礼作别,拖着王媗大踏步走出司卫所。

一时间,她几乎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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